醫生

小說

「這隻羊仔,將來會做醫生喔!」

民國五十六年,一個男嬰誕生在雲林的水林鄉。父親是獸醫,母親則是小學老師,是當時的高知識家庭。剛出生時,父親就找了當地有名的一位算命仙。

「這隻羊仔真gâu賺,我算看覓……哎呦!竟然會當賺八千萬!」

父親高興了,連忙問算命仙他會做什麼醫生。

「猶毋過這隻羊仔嘛真奇怪,哪會無開藥仔,講話病人就會好?」

這位叫作寓森的男孩,受到了整個家族的期待。在孩提時期,他與同齡的男孩有著明顯的不同,他不太跟其他小朋友玩在一塊,總是一個人玩幼稚園的玩具,當他把所有玩具玩遍後,就不去了,於是又到了下一間幼稚園。成長的路上,最親近的是住在隔壁的堂兄弟,在巷口打只有一壘與本壘的棒球。除此之外,他喜歡一個人獨處,他喜歡閱讀,年紀只比他大幾歲的小阿姨,送給他許多文學的書籍,以及當時流行的錄音帶。

到了初中,他順應父親的期待,去就讀雲林一間相當嚴格的私立中學,強制住校,每天從早上八點上課到下午六點,吃晚飯後還得晚自習到九點,所有的時間都只有念書。睡覺的地方簡直是個鐵皮屋,一進去就是兩排床排開來,沒有隔間,像是軍營一般,近百個人睡在同個空間裡,從早到晚沒有一刻能夠真正獨處。但他十分自在,因為不必感受父親時不時傳來的熾熱眼光,可以遠離那個對他充滿期待的家。課業對他而言並不困難,由於成績好,老師也默許他在晚自習讀課外書,雖然他的身體受到了控制,但思想卻是自由的。

初中畢業,他考上了建國中學,父親高興地在鄉裡請了宴席,他也如願以償,到了離家更遠,遠離父親掌握的地方。到了高中,跟嚴格的初中生活完全是兩個世界,在這裡是完全的自由,沒有人會管你念不念書、考試成績如何,他就像許多長年被管慣的學生一般,在失去束縛後,隨即變成一盤散沙。高一、高二兩年,他排徊在撞球間、溜冰場中,隨著朋友們一團一團,沒有目的的走。他開始被哲學與物理深深吸引,因為一直以來,他都想要找出事物背後所蘊藏的真理。

渾渾噩噩的生活持續到了高三,身旁平常嘻嘻哈哈的同學,不知不覺也都開始準備聯考。他知道再這樣下去不行,開始認真唸書。他仍然沒在上課,老師跟學生彷彿在演各自的戲碼,一上課,老師到臺上開始上課,學生則在臺下開始自習,下了課,老師到下一班重複這場戲,學生則繼續演。他從高一開始一科一科的讀,把過去兩年欠的,一點一滴補回來。

不愧是身為全台灣最擅長考試的一群人,一年的惡補竟能考上牙醫系。放假時,他帶著成績單回到了水林的家,父親相當滿意,他內心卻壟罩著黑雲,一場醞釀已久的風暴逐漸接近。

晚飯時,母親做了一桌以為他最喜歡的菜,父親則幫他夾了一塊大支的雞腿到他碗裡。

「來!寓森,你上愛食ê菜頭卵!」父親說完,挖了一大匙蘿蔔炒蛋到他的碗裡。

「你這馬閣知影我愛食啥物?」

餐桌上一下子安靜了下來。

「毋是啊!逐擺煮菜頭卵你毋是攏食有夠濟?我就想講你應該是愛食嘛!」

「只是因為阿姊佮阿妹攏無愛食,攏予我食了爾爾。你敢有問過我到底愛食啥物?」

父親把筷子啪一聲放到桌上。

「你這馬是咧發啥物性地?今仔日你阿母辛苦煮這桌仔的菜,攏是為著慶祝你考著牙醫,你是自台北轉來就變按呢歹喙斗是無?」

「我不欲讀牙醫。」

空氣瞬間凝結。

「你無欲讀牙醫,若無你是欲讀啥?」

「我欲唸台大物理。」

「物理?」父親輕蔑的一笑,「我知影你佮意物理,嘛讀足好,毋閣敢有需要去大學讀這?你去讀一个物理出來,是會當做啥物工課?」

「我會當去大學做教授。」

「你敢知影為啥物今仔日你會當考著牙醫?因為阮兜比別人較有資源,會當予你去讀私立國中,會當送你去台北讀冊。我小學ê時陣就因為戰爭中斷,厝內底無錢,因為我讀ê較好,獨獨我讀了國中,你ê大伯二伯攏讀了小學爾。後來我家己讀冊,總算是考著一個獸醫ê執照,這馬阮兜才有錢,予恁三个囡仔攏會使上大學。若是今仔日你去讀物理,你敢有法度保證,未來你嘛會當予恁ê囡仔按呢ê資源?」

他無言以對,對一個高中生而言,誰有辦法保證這麼遙遠的事?

晚飯後,父親叫他到房間,從櫃子深處拿出了一卷他從沒見過的錄音帶。

「這是你拄拄出世ê時陣,我揣北港上有名ê算命仙替你算ê錄音。」

父親將錄音帶放入播放器,按下播放鍵。播畢,父親語重心長的說:

「你這馬知影,你生來就是欲做醫生ê人,未來會當賺足濟錢。有錢,你ê囡仔才有好ê未來。你生來頭腦就特別好,莫浪費你ê天份。」父親頓了頓,又說道:「你佮意物理,做興趣沒要緊,莫當做工課,平常有閒ê時陣,家己看看歡喜就好,工課重點猶是欲賺錢。」

他低著頭望著卡帶機,沉默了許久,緩緩的說:

「毋過,我實在不想欲看別人ê喙一世人。」

父親嘆了口氣。

「若無,你就重考好啊。」

重考的那年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時光。每天早上八點到晚上九點,在沒有窗戶的大教室裡,慘白的燈光照著上百名學生的面孔。鉛筆在紙上的磨擦聲,原子筆的按鍵聲,與開得極冷的空調。他時常受不了這死寂,跑到外頭巷子抽菸,看著南陽街上來來往往,與他有著相同表情的學生們,心中想著自己為何會在這裡,想著父親的那卷錄音帶。他並不真相信命運,只認為是父親強大的意志,迫使他走上這條道路,但儘管如此,他自身也沒有那般意志力,能夠去違抗父親。畢竟他這一生,也沒有什麼是他能一心一意去追求的,除了那些在他心中不斷追尋的疑問,生命的意義,以及萬物運作的規律。

重讀一年後,他考上了中國醫藥大學,離開陰雨綿綿的台北,到了一年四季都充滿陽光的台中。他依然喜歡獨處,不過住宿舍的時光讓他有了群熟識的朋友。在醫學系高強度的學業壓力下,他生存下來了。在外科實習的期間,更展現出他驚人的天賦。他的手巧,又穩,各種縫法都難不倒他。當時住院醫師開完刀後,常留下一句「林寓森,縫傷口。」就離開了,而他也從沒讓前輩失望。學校的老師、醫院的主治醫師都認為他會成為外科的明日之星。

實習要在所有專科都做過一輪,當他到了最後一站——精神科,在當時精神疫病仍嚴重污名化的年代,精神科醫師並不特別光采。然而在精神科接觸到的佛洛伊德、榮格,以及自大學起開始研究的佛學,似乎能解答那些他從小就不斷追問的問題。他發現自己擅於與人對話,重點不在於說,而是聽,專注的聽對方講,適時地給予回應。別人也總是神奇的,容易接受他所說的意見,不只是病人,也包含周遭的同事與長官。最重要的,比起人的身體,他對人的心理更感興趣。

在一次回水林家時,他跟父親講了他的決定。

「精神科啊……我較希望你去外科,我聽恁病院ê人講,你刀開誠好,未來真有潛力。精神科,哪能成什麼氣候?」

「雖然我手袂䆀,毋過我實在無法度忍受外科加班共啉酒ê文化,長期下來,絕對是家己ê身體先歹去,人體嘛毋是我有興趣ê代誌。爸,我選精神科工時正常,薪水嘛有夠,有健康ê身體,而且這是我佮意,願意做一世人ê代誌。」

父親聽了有些猶豫,似乎還想說些什麼。

「總講,這是我ê人生。我這世人攏是照你ê話做,只有這件代誌我愛家己決定,無法度商量。」

他進了台中榮總精神科當住院醫師,在父母的介紹下認識了後來的太太,當年就結了婚,生了三個小孩。對比於父親對他的教育方式,他從不施加期望在小孩身上,讓小孩朝著四面八方發展,發覺不喜歡也沒關係,半途而廢也沒關係。後來小孩們也都找到了各自的方向,而在意志力特別堅強的小兒子身上,似乎看到了父親的影子。

十幾年後,父親在一場車禍中走了。回到水林家,在父親的房裡收拾遺物時,他又找到了那卷錄音帶,找遍家裡,好不容易才挖出一台陳舊的卡帶機。卡帶機傳出咕嘰咕嘰的馬達聲,喇叭裡傳出父親年輕時的聲音,以及一位年邁而中氣十足的聲音。

『算命仙你幫我看一下,我這個兒子未來會做什麼工作?』

『這隻羊仔,將來會做醫生喔!這隻羊仔真gâu賺,我算看覓……哎呦!竟然會當賺八千萬!』

他笑笑的想了一下幾十年來賺了多少錢,好像也差不多快這個金額。

『猶毋過這隻羊仔嘛真奇怪,哪會無開藥仔,講話病人就會好?』

他突然驚覺:不開藥,講話病人就會好的醫生,不就是精神科嗎?全身一陣雞皮疙瘩——這輩子唯一自己做的選擇,竟是在出生時就被預言的。

「這樣啊……原來這一切也是我自己的選擇。」